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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到女儿那油尽灯枯的孱弱身子,苑文俪不自觉地撵紧了手中的佛珠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,连带着一张脸也绷得死紧。这串珠子,是月前亡夫祭日时,她于大佛寺住持处求得。与之一同递到她手中的,还有一张解开的签文,上面唯有住持亲笔落下的四个字:峰回路转。
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珠串,苑文俪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,低声讷讷:“峰回路转……若我徵儿当真能有柳暗花明的一日……”
崔元徵不仅是她的女儿,更是她与亡夫隽柏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牵连。自父王母后薨逝,她在这人间的根基本就断了大半,而当年崔隽柏战死的噩耗传来,更是彻底抽干了她生命中最后一丝暖意。
天地茫茫,煊赫的长公主名号、泼天的富贵荣华,于她而言都成了虚妄,唯有眼前这自胎里便带弱症的女儿,是她仅存的挂念。
是了,那九重宫阙之上,还坐着一位与她一母同胞的嫡亲兄长。可自他为了稳固权位,默许甚至推动了那场断送崔隽柏性命的战役之日起,她苑文俪,便再也没有兄长了,只有杀夫仇人谢重胤。
从崔隽柏没了,苑文俪深知这天地间便只剩下她们孤儿寡母踽踽独行,唯有她们母女在这深似海的崔府、在这吃人不吐骨的世道里,依偎取暖,可老天却如此不公,弱症不仅要夺走她唯一的妹妹,还要夺走她唯一的女儿。
苑文晖,当时才七岁,就那么死在了冰冷的深宫里,死在了她和母亲的怀里。
皇家可以有无数个皇子公主,可于苑文俪来说只有一母同胞的哥哥和妹妹是她唯一的亲人,她降生之时,其父、当时的圣上龙心大悦,天恩浩荡,特下诏将母族苑氏全族抬籍,擢升为士族;更在礼制上钦定,赐姓“苑”为亚姓,位尊仅次于国姓“谢”,以示殊荣,更是破格恩准她继承母姓,此等殊荣,一时无两。
可有什么用呢,苑这个姓是恩赐也是诅咒!
无人知晓,一种无药可医的奇症,如同梦魇般缠绕着苑氏一族。先太后苑静渊,她的母亲,便是这血脉诅咒的携带者,苑氏一族的日渐凋零,根源皆在于此。苑文俪早已认命,坦然接受自己与母亲或许都难逃厄运,可她万万不曾料到,老天爷终究是开了个残忍的玩笑。
她与母亲虽侥幸逃脱,那蛰伏的诅咒却未曾消散,反而无声地缠上了她最珍视的妹妹与襁褓中的女儿。
铺天盖地的雪,落在苑文俪枯寂的眼底。那冰冷的白,仿佛是她未亡人生的底色。她忽然笑了,用力一攥手里的佛珠,女人笑声凄厉,带着一种即将碎裂的疯狂,对着那重重宫阙的方向厉声喝道:
“谢重胤、苑氏——!”
“你们不杀伯仁,伯仁却因你们而死!此恨刻骨,永世不绝!纵使我身化飞雪,魂散天地,也必要日日夜夜诅咒你们的子孙,代代如我徵儿般缠绵病榻,受尽苦楚;谢重胤我诅咒你的江山,岁岁如这严冬,国祚飘摇,永无宁日!”
刺骨的寒气呛得她喉间如刀割般灼痛,方才的咆哮几乎撕碎了她的声音。可这点肉体上的痛苦,如何比得上心头的万分之一?她的徵儿已十八岁了,距离那道二十岁的催命符,只剩下短短两年光阴。
一想到那个忘恩负义、为攀附前程而将她女儿性命弃如敝履的白眼狼崔愍琰,无尽的悔恨就如毒藤般死死绞紧了她的心脏——她只后悔,悔不当初!为何没在他初露二心、羽翼未丰之时就果断除之而后快!若他早已是个死人,她的徵儿,又何至于今日,要受这剜心剔骨般的绝望!
“我早该杀了你,崔愍琰。”
雪花无声飘落,庭院中的青石板渐次覆上凄冷的白。
“我不该留你这祸害来害我儿的,我不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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